纪成博疑问脱口而出，还好在那两人回头前，及时调整了表情，一手插兜，嘴边挂上点笑，自觉姿态潇洒。
　　可惜黎染似乎对他的姿态无感，只是狠狠白了他一眼。
　　他见黎染眼角眉梢微红，只当她是喝了一点酒，没在意，满脑子只顾向韩宁亮明身份：“你好，我是纪成博，黎染老公，”彬彬有礼伸出右手，“真是巧，今天我恰好在这里有应酬。”
　　韩宁微笑，很绅士握上去：“你好，我是黎染高中师弟，韩宁。”
　　纪成博心里某种雷达警报响起：眼前这人长相气质都不俗，回想起刚才看见对方缩手的样子，假装不经意问：“你们今天这是……”
　　黎染抢先答道：“碰巧。”
　　怎么碰巧了？你们俩单独，还是有别人？纪成博抓心挠肺的，可是再追问下去，未免显得他过分在意，只好怏怏闭了嘴。他可不想在这个陌生师弟面前露了怯。
　　黎染面无表情继续道：“我要回了，”转头跟韩宁道：“麻烦你送我一下吧。”
　　韩宁点头，“没问题。”
　　黎染扫了纪成博一眼，拎起包转头就走，韩宁对纪成博点点头，跟了上去。
　　纪成博这才回过味来，黎染刚才对他的态度冷淡得过分，原地愣了半天，心里不知什么滋味，一脚深一脚浅回到包厢。
　　今天这个饭局，他轻易不能走。
　　关于精简人员的问题，他试探过梁超，但正式聊这事还是第一次，没料到梁超的反对情绪这么强烈。他回过头来有些担心，怕梁超心里憋了委屈，万一就此结下心结就麻烦了。听谭乔娜提议一起吃饭，他索性今天趁这个机会，大家热热闹闹吃顿饭，调节一下气氛。
　　进了包厢，看见谭乔娜正给梁超敬酒，梁超举着杯子，抿着嘴有些羞赧，另一只手摆弄格子衬衫下摆。
　　纪成博惊讶，他可从来没见过梁超露出这幅表情。
　　细想起来，梁超对谭乔娜一直有点特别。那次开会，他正在会上发言，平时思路那么流畅的一个人，讲着讲着嘴里开始发瓢，纪成博纳闷，一回头看见谭乔娜刚在会议室坐下。今天也是，黑着脸跟他没一句话，跟谭乔娜还知道打个招呼。
　　或许今天是个能让梁超打开心扉，把话说开的好机会。
　　他先让谭乔娜上场，历数公司这一段时间取得了哪些让投资人满意的成绩，解释投资人接下来要看到哪些关键里程碑。趁梁超被夸得满脸涨红的时候，再让唐琴和周鹏大致说了一下财务情况，最近有哪些重大的支出。
　　纪成博一边夹菜吃，一边细细观察梁超的表情。
　　梁超是聪明人，当卢远浩说完在下一轮融资进来之前，公司还要要撑多久后，他渐渐收了笑，环视一圈，“你们说来说去，还是盯着我要减人？”
　　卢远浩摊开手：“以我们现在的规模，根本支撑不了这么多项目同时研发。”
　　梁超针锋相对：“可是砍哪个？要研发，要参赛，要做Demo给投资人看，都你说能砍哪个？”气氛有些紧张。
　　纪成博给他摆事实：“咱们现在算法、ADAS、地图、数据，每一块都是好几个组，规模相当于同行的三四倍。而且我们组和组之间还存在互相竞争……”
　　梁超：“成博，同学们都在想着怎么认真干活，怎么跟公tຊ司一起做事业，结果我们在这儿干什么？在这儿谋划怎么干掉他们……”
　　这话就难听了，眼看气氛要往坏了走，谭乔娜适时拿起他的碗：“来，给你盛碗汤。”
　　梁超接过汤，口气稍微有些缓和，换了个说法：“就是因为同学们之间互相竞争、你做得好我要比你做得更好的心态，公司才能出好东西。”
　　纪成博听着这话就想到黎染，她不也总这样，什么事总想比别人做的再好一些，比自己过去做的再好一些。想到黎染，情绪就跟着松懈下来，后悔干嘛非要跟梁超着急。
　　假装无奈地挥挥手：“唉，学霸的世界，咱们凡人不懂。”
　　饭桌上氛围为之一松。
　　谭乔娜顺着他的话说：“老板不也是学霸？”
　　卢远浩：“纪博刚才是想到您夫人了吧？”
　　周鹏跟着纪成博的时间长，“笑成那样，肯定是，”转头跟谭乔娜解释道：“纪博总说，他可不敢自称学霸，因为公司里一堆，家里还有一位！”
　　唐琴问梁超：“梁博，你什么时候解决个人问题呀？你得跟纪博这样，也找个优秀的夫人。”
　　梁超没说话，脸更红了，纪成博瞅见他偷瞄了眼谭乔娜。
　　谭乔娜拿着酒杯：“来来来，喝酒喝酒。”
　　黎染兴致不高，路上韩宁跟她聊天，她都回得心不在焉。在楼下告别韩宁，上楼的时候收到林璟微信，约她周末一起去逛街，说是需要买一身能镇场子的衣服，让她帮忙参谋参谋。
　　黎染问什么场合，林璟说是个公开的行业交流会，问她穿什么合适。
　　黎染强打起精神回消息：要看什么类型的大会，来参加的都是什么身份，也得看其他人都穿什么。
　　林璟说解释起来有点复杂，等见面再聊。
　　黎染：今天遇到咱们高中的人了。
　　林璟：谁？咱们高中的，在潭市的可不多。
　　黎染：是个学弟，比咱们低两级，叫韩宁。
　　林璟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：打听到了，这人是个富二代，家里条件不错，高中毕业就去国外了。当年在学校的时候，参加了不少课外活动，尤其是爱运动，还有不少女生追他。
　　顺便来发来一张韩宁高中时的照片，脸庞微胖，上唇一片靑虚虚的，正是黎染记忆中刚上高一的韩宁。
　　黎染：……你消息也太灵通了吧……
　　林璟：咱就是所谓hub青年。
　　黎染还没来得及回复，林璟急吼吼又发来消息：如今小伙子长啥样？还帅不？鲜肉不？
　　黎染：……改天约你们一起吃饭。
　　黎染放下手机，有些发怔，老同学如今事业蒸蒸日上，她呢，被自己领导逼到这个地步。
　　经过今晚上的事情以后，她跟孟主任的关系是没法转圜了，以后要怎么收场？
　　然后又想起那个满身酒气非要跟她喝酒的方经理，她赶紧进浴室，沐浴露用了好几遍，才觉得把身上的烟酒腌臜洗去一些。
　　纪成博进了家门，闻着家里潮湿的香气，就知道黎染刚洗过澡。
　　他按照黎染给家里定的规矩，先去洗手，满洗手间都是她洗过澡的馨香气，某种柔柔的花香。他深吸了几口，然后进卧室，黎染正歪着头，后脑勺对着他，湿发垂在一侧，拿吹风机吹头发，一边吹，一边用手指当梳子，缓缓穿过头发，看起来是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他倚着门口看了会儿。
　　两个人刚认识不久的时候，他带她去吃饭，饭店是她选的，开车开了很远，饭店是开在老生活区里的，店面不大客人却很多，排队又排了老长时间，可是等菜上了桌，她没吃几口就饱了。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纪成博一边开车一边抱怨，她折腾了这么一趟，总共也没吃几口。
　　“你饭量太小了，每次剩了都是我吃，我最近体重上涨……”
　　黎染转头：“折腾了这一趟，你以为我只是吃了这点东西吗？”
　　“不然呢？”他不懂。
　　她认真道：“我还感受到了你的心意啊……”
　　纪成博觉得一大口蜂蜜灌了下去，看她坐在副驾驶，一边笑意盈盈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一边用手指当梳子，缓缓顺着着头发。阳光从窗外洒到她没化妆的脸上、细长的胳膊上，皮肤细细的绒毛被染成金色。他心旌摇荡，脱口而出：“我们结婚吧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……
　　这个女人最会做表面功夫了，只要她想逗人开心，那可真是无敌。
　　这些年她现在很少会再这么哄他了，不知道她这些小手段都用在哪里，眼角眉梢那些笑都给了谁……
　　纪成博忽然想起了饭店遇到的那个什么师弟，烦恼挠挠头，还是想知道他俩是怎么会在一起吃饭的，嘱咐自己一定记得要问得有技巧，不能让她烦，也不能显得自己特别在意……
　　黎染把头发甩到另外一侧，吹另一半的头发，看见纪成博倚着房门站在那里，又把头发甩回去了。还是后脑勺对着他。
　　嘿！什么意思？纪成博径直进了卧室，对着她的脸坐到单人沙发上。
　　黎染这回不甩头了，可是瞟了他一眼，垂着目光看自己发梢，不看他。
　　纪成博貌似随意地问：“对了，你跟你高中师弟怎么会在一起吃饭？他现在也在潭城？”
　　黎染没反应。
　　纪成博又问了一遍，黎染还是没回答。
　　纪成博索性把脸凑到她跟前，黎染被吓了一跳，关了吹风机，“你干嘛？”
　　“我刚才问你话呢，你都不回答我。”
　　“你没看见我吹头发呢，”黎染身体戒备。
　　“你就是故意的，”纪成博趁着点酒意，半撒娇半埋怨，一屁股坐在化妆凳上，占了黎染一半位置，身上的酒气都冲到了黎染鼻子里。
　　黎染赶紧往旁边躲：“你离我远点！”
　　她厌恶得真情实意，他的撒娇一下子没了着落点。
　　纪成博变了脸色，直起身来，完全忘了自己那些关于问话技巧的盘算，冷然问道：“你今天为什么会跟高中师弟在一起？”
　　黎染把手里的吹风机往桌子上一掼，站起身，斜着他：“我跟谁吃饭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　　“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？”
　　“你出去应酬，跟什么人，为什么，我问过一次吗？”
　　纪成博双手环胸：“那是我不让你问吗？”
　　黎染气结，他自己做事不清不楚，竟然还来怀疑她？我还没问你呢，你竟然好意思先发制人来问我？你跟你的女下属又是怎么回事？是不是平时应酬都带着她？是不是饭桌上也要让她活跃气氛、联络感情？
　　可她又不能追问，这也太掉价了！
　　纪成博心里委屈：明明就是她根本不关心他，不在意他。
　　刚才饭桌上，卢远浩的老婆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，周鹏则是吃饭前就拍好了现场照片给女朋友发过去，只有他，被谭乔娜打趣说老板娘怎么没查岗，他只好说黎染一向对自己放心。
　　可他总不能求着她查岗，这也太卑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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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两个人对峙半天，黎染道：“离婚协议都签好了，明天咱们去把离婚证领了吧。”